本文内容整理自对 Fire Dragon 创始人的多次访谈,记录的是一个普通食品从业者,在长期试错中,如何一步步偏离主流做法,走向风味设计的过程。
一、从生产者的角度看,辣椒酱一直有一套“默认公式”
站在生产者的角度看,市面上的辣椒酱其实并不复杂。大多数辣椒酱都围绕着一套相对固定的结构展开:蒜头、辣椒、油、水,再加上一点淀粉控制稠度。根据不同类型,变化通常也很直观:比如泰式辣椒酱会把淀粉换成糖;有人在普通辣椒酱基础上加点鱼露让它更咸的辣椒酱;有人用青柠或酸柑做出鸡饭常吃的酸辣口辣椒酱;也有人加入马来盏、虾米和其他调料一起煮制,形成我们常见的虾米辣椒或 sambal。
在家庭厨房里,这样的逻辑完全成立;我们一开始做辣椒酱时,同样是从这里起步,最早选择的就是最基础、也最常见的蒜蓉辣椒酱。一方面,这是最容易被市场接受的口味;另一方面,当时的经验也告诉我们,配方越简单,保存和稳定性越容易控制,毕竟在餐馆卖过鸡饭时所用的酸辣口辣椒酱,其实不太好保存。
二、刚开始卖的时候,我们也是用“消费者的视角”看辣椒酱
不过回头看会发现,我们对辣椒酱的理解,并不是一开始就站在什么“研究”的高度。在准备生产、也就是市场调研时,我们看市场、看同行、看产品的方式,其实和普通消费者没有太大差别。
我们那时候判断辣椒酱好不好吃的标准往往非常直接:
- 真的难吃,一口就知道,以后不会有人买;
- 不难吃,那就算可以,价格合适就有人买;
- 如果合胃口、吃得顺,就有人会继续回购。
至于为什么好吃、差别在哪里,其实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。那时候我们觉得,市面上的辣椒酱大多都不算难吃,但有时沾不同东西吃,吃起来又会有一点差别。
因此,我们以为看价格、看辣度、闻香气,基本就是市场需求了。但我们也隐约意识到一些问题:为什么畅销的总是那几款?如果所有人配方都差不多,那真正的差别是什么?为什么这样会好吃?又或者为什么会有不好吃的辣椒酱?
三、当味道被放大到量产规模,问题才真正出现
首个转折点出现在我们尝试量产之后。原本在餐馆煮制的辣椒酱时,原材料也就几公斤;但当如今一次要处理的原材料变成几十公斤、甚至上百公斤时,制作流程就开始变得不同。
我们在首次尝试量产之后才发现,辣椒酱最终呈现的味道,并不只取决于原材料的配方比例,还依赖于原材料的处理顺序、加热的温度与时间,以及油、水、淀粉之间所产生的浓稠度的关系。在没有量产经验的前提下,我们直接把“家里能成功的做法”直接放大,造成了我们的首批辣椒酱的生产失败。
在合格且可以上市的辣椒酱出世前的那段时间,倒掉的辣椒酱很多,倒得久了,手法也变得越来越熟练。玩笑归玩笑,但在反复对比之后,总算有几次成品的味道,开始接近我们记忆中家用辣椒酱的状态。于是,我们开始准备外包装,打算正式推向市场。
第一批合格的辣椒酱谈不上特别好吃,但刚生产出来时沾点炸鸡,感觉还不错,似乎和畅销的辣椒酱味道也差不多;如今想想,或许是炸鸡比较好吃。
第一批合格的辣椒酱其实还是能卖的,只是没有什么记忆点,客户不太会特地去问店家“上次那款辣椒酱还有吗”。
更重要的是,随着存放时间拉长,味道开始慢慢走样:
没有坏,却感觉味道和色泽有点不对劲。 当时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是风味在流失,也就是俗称的鉴赏期过了,但那时候只觉得“哪里不对,但说不上来”。明明没有受潮(漏风)、没有发霉,为什么味道和最新生产的辣椒酱差距那么大?颜色怎么会变得那么暗淡?
四、当主流方法走到尽头,只能选择另辟蹊径
在观察到市场上存在辣椒酱味道走样的现象后,我们立刻开始按之前的量产经验去调整生产手法和配方。
然而,在生产手法和配方都被反复调整后,我们依旧无法解决这个问题:
- 明明刚煮好的时候味道还不错,为什么放一段时间就不行了?
也开始了质疑起了自己是不是不行了:
-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
- 再这样下去,是不是连继续做下去的可能都没有了?
在反复调整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之后,一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浮现出来:如果辣椒干品种、淀粉水配比、蒜头配比等都试过了,依旧没有太大变化,那能不能加点别的东西?
我们当时最早想到的是番薯。原因很简单:
既然原本就用薯粉和糖控制稠度和甜度,那直接用番薯会发生什么?
结果出乎意料,味道并没有变怪,反而更顺口、稠度更稳定,也更容易倒出来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批加了番薯的辣椒酱在吃的时候,会让人不自觉想再沾一点。这正是后来青盖辣椒酱风味变化的起点,也第一次让我们意识到:原来在不改变“辣椒是主角”的前提下,还有向前改进的空间。
五、当尝试继续推进,风味反而开始互相冲突
有了加入番薯的正面经验后,我们自然会继续尝试其他瓜果,但这时候又出现了新的问题,或者说是新的发现:
不同原料被同时加入,味道开始变得模糊,不是难吃,却说不清哪里怪;可能是各种风味产生了干扰,反而失去了重点。
这时我们才明白,问题并不在于“加不加”,而在于能不能共存。并不是所有原料都适合同时存在,一旦强行混合,只会让风味更混乱。
六、三色辣椒酱,并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
我们后来出现的三种颜色盖子的辣椒酱,并不是提前进行市场规划的成品,而是一种顺其自然、或者说只能这么做的选择。
这是因为,当我们发现某些原料在特定比例下,味觉表现确实还可以,却会破坏我们想要呈现的另一种特性时,就会出现明显的取舍。例如,有的组合能让口感更顺、稠度更好;但同一套思路下又很难保留我们想要的清爽感。如果两者都要,最终往往两边都不理想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们才深刻意识到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”,与其勉强混合,不如干脆拆开。
于是,经过针对性调整,不同侧重点的风味被分别保留下来,形成了后来大家看到的三色版本。关于这三种风味的具体设计逻辑,我们会在后续文章中分别展开说明。
七、技术走在前面,但市场并没有立刻跟上
当我们的 **“风味工艺”**逐渐稳定后,这些风味辣椒酱确实能够稳定生产、相对耐放,味道也不容易变化,也就是所谓的 **“风味鉴赏期”**相对较长。
然而,市场反应并没有符合预期。在推销产品时,我们提到辣椒酱里加入了瓜果,但有些杂货店老板对“加入瓜果”的做法持保留态度,甚至直接认为这是异端。
所以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只能不再强调放了什么,而是让他们先尝味道,再决定要不要售卖。反而在不直接说明“加入瓜果”之后,推广更容易一些。
虽然我们在不少杂货店都有上架,但杂货店老板们时不时还是会说:**“你们的辣椒酱不好卖,不拿了。”**这对我们的品牌信心,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。
题外话:
我们把风味鉴赏期理解为:在合理储存条件下,味道、口感等保持相对稳定的一段时间。
八、真正改变方向的,是一次破釜成舟的决定
在三色辣椒酱的销量近乎停滞增长时,真正的转折并不是发生在风味辣椒酱本身,而是在之后的一次决策中。
当时创始人认为,配方与工艺的改进空间已经很有限;或许更现实的问题是,包装没有特殊性,缺乏“品牌”的显著性。摆在货架上,它很容易被看成“差不多的东西”,甚至被误会成“像谁家的”,这种感觉会让人连尝试都不想尝试。
于是创始人决定:既然风味技术已经相对成熟,那就投入成本,在视觉和味觉上做一次彻底的改变。我们找到瓶盖生产厂家,定制市场上很少见、甚至没出现过的瓶盖颜色——粉红色瓶盖;再找上标签厂家,定制与市场上不一样的标签与外包装——白色,最简单地提高产品的辨识度与显著性。最终,才有了如今的指天椒辣椒酱。
同时,指天椒辣椒酱其实也是风味辣椒酱的一种,只是我们利用已有的风味工艺,用更“剑走偏锋”的方式去设计更特殊、更直接的味道:带酸、相对更辣、少甜或不甜,让它在口味上形成更清晰的区分,所以它也更容易在市场上被记住。
题外话:
创始人说,指天椒辣椒酱的核心是非同质化与显著差异,无论包装还是味道,都是一次大胆的转变;也许正因为如此,它才更容易让人留下印象,成为相对其他产品来说更多人愿意尝试的一款。
九、这不是成功,而是方向终于清晰了一点
指天椒辣椒酱并没有一夜爆红。我们一度很担心:定制外包装的量很大,如果卖不动,那就真的进退两难。
但好在经过几个销售周期后,它的表现开始超过近乎停滞不前的三色辣椒酱,甚至开始收到来自他国的询问,也遇到过来自湖南的粉丝。
我们也清楚,这并不意味着已经走到了终点;它只是第一次确认:
这条偏离主流的辣椒酱研发道路,并不是走错了,它还有潜力可以继续挖掘。
十、这条路,还会继续分叉
同时,直到现在,三色盖辣椒酱依然存在,它们或许并不畅销,但确实有一群固定的客人。创始人虽然起过砍掉的念头,但转念一想,我们的初心依旧把好吃的东西带到更多人的餐桌上,所以对我们来说,这不是“该不该砍掉”的问题,而是以后还要继续打磨、继续把它做得更好吃、更稳定。
接下来,我们会在后续文章中会针对三色辣椒酱进行分别展开说明:南瓜、冬瓜以及番薯如何影响辣椒酱的风味、质地与流动性,让“风味”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说法,而是可以被理解、被选择的差异。
结语:风味不是为了取悦所有人
辣椒酱的选择从来不是只有一种答案。有人在乎辣度,有人在乎香气,也有人在乎吃完之后的感受。
我们能做的,只是把每一种选择讲清楚;至于你喜欢哪一种,那才是最重要的事,自己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。
